导读:
AI参与证明黎曼猜想,意味着数学研究正在发生怎样的变化?
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院长刘若川接受《赛先生》专访,认为数学已进入“大证明”时代。未来,数学家可能不再需要理解证明的每一个细节,而应将更多精力投入数学思想与研究策略。
李璐|撰文
陈晓雪|编辑
“11月20日是数学研究工业化时代的开始,数学进入了‘大证明’时代。”11月22日,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数学科学学院院长刘若川在接受《赛先生》采访时,对人工智能参与证明黎曼猜想作出上述评价。11月20日,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数学研究者莱文特·阿尔珀格(Levent Alpöge)宣布,他与Claude合作找到了黎曼猜想的证明。11月21日,Lean与Mathlib社区发表联合声明:“我们相信阿尔珀格对黎曼猜想的证明是正确的,并祝贺他取得这一成就。”刘若川告诉《赛先生》,他第一时间就关注了这项研究。由于阿尔珀格与Claude合作完成的证明已经通过形式化检验,随后又经过多个小组独立核验,他相信这一证明是正确的。同一时期,独立研究者亚历山德罗·马苏洛(Alessandro Masullo)也公开了自己关于黎曼猜想的证明手稿。刘若川对此持审慎态度。他表示,马苏洛早在七八年前就曾宣称解决了这一问题,但一直没有公开完整细节,新近公布的手稿据称也不完整。过去,不断有人宣称证明了黎曼猜想,其中不乏著名数学家。刘若川说,以往这些宣称大多缺乏足够可靠的依据,数学界通常只是“看个热闹”。但这一次不同:人机协作完成的证明通过了形式化验证。以往,数学家通常先用自然语言写出证明,再将其翻译为Lean语言进行形式化,让计算机检查逻辑是否成立。阿尔珀格与Claude完成的证明材料则不同。首次公开时,他提供的是一份约1700万行的Lean形式化代码,而非完整的自然语言证明论文。11月21日,Lean与Mathlib社区宣布,他们对这一证明的正确性具有充分信心。根据其公开说明,证明使用的黎曼猜想定义来自公共数学库Mathlib,多名参与者独立编译和检查了代码,并核对了最终证明的命题。刘若川解释道,形式化证明的核验包含三个层次。首先是语义:人类专家要确认代码里的定义与原本想研究的数学问题一致。其次是逻辑:由形式系统的内核检查推理是否成立。最后是独立复核:在隔离环境中重新检查证明,排除工具链等方面可能存在的问题。今年10月6日,OpenAI在GitHub上公布了由未公开推理模型生成的722份数学手稿,宣称在准黎曼猜想和霍奇猜想等372项前沿难题上取得突破。这些手稿处于不同的核验阶段,部分结果仍需进一步检查。
对于AI深度参与数学研究的变化,刘若川评论道,“10月6日是数学研究农耕时代的结束,11月20日是数学研究工业化时代的开始,数学进入了‘大证明‘时代。”
具体来说,数学研究可能进入一个证明规模远远超出个人阅读和检查能力的时代。
他补充道,未来可能还是有人愿意深入细节,“所以可能会产生分工,大家在不同的层次上研究数学,推动数学的发展。”
数学家们正在为阿尔珀格的代码撰写文字解读。11月21日,数学研究平台Hexagon相继公开了三篇解读阿尔珀格此次证明的预印本论文,努力从形式化代码中提炼出可以用自然语言表达的数学思想。刘若川认为,“理解的定义可能会发生变化”,数学家需要调整对“理解”的认识。“这个部分以前完全是数学家负责的,以后可能就不一定要管的那么细了,大家还不习惯。”他告诉《赛先生》,未来数学家应当把理解提升到人与AI共同制定策略和计划的层次,而不是继续试图掌握证明的每一个细节。“数学家们现在还认为只在这个层次不算理解,但是往下又会觉得力所不及。”左侧的插画来自荷兰艺术家 M. C. Escher(埃舍尔)1955年的作品 Liberation(《解放》)。幻灯片由姜杰东创作,杨威亦有贡献。在刘若川展示的一张幻灯片中,未来的数学研究被分为三个层次:最上层是人类,负责提出思想、目标,并贡献经验;中间是人与AI共同讨论策略、制定计划;最下层则由AI完成具体工作,并通过形式化工具验证。幻灯片左侧是荷兰艺术家埃舍尔(M. C. Escher)1955年的作品《解放》(Liberation):画面下方,几何图案逐渐变成彼此嵌合的鸟,向上则成为一只只自由飞翔的鸟。刘若川认为,未来数学家需要关注的重点,应当从证明的全部细节转向更高层次的数学思想和研究策略。“关键是信息如何流动。”刘若川解释说,证明的细节应当允许任何人查看,但不必要求每个人都去检查。这样,人类有限的注意力才能集中在最重要的问题上。在他分享的一个报告中,他以芯片设计为例。工程师不会逐一检查芯片上的每个晶体管,而是确定设计方案,再借助工具完成构建和验证。数学研究也可能采取类似的分工。在这一模式下,证明的正确性与人类对证明的理解不再必然同步。数学家可以先通过形式化验证确认一个结论,再去研究证明背后的思想,以及这些思想能够带来哪些新的发现。当然,未来仍可能有人愿意深入研究某个证明的每一个细节。“所以可能会产生分工,大家在不同的层次上研究数学,推动数学的发展。”刘若川说。刘若川还提到了中国数学家吴文俊在1977年的一段预言:“不久的将来,计算机之于数学家,势将与显微镜之于生物学家,望远镜之于天文学家那样不可或缺。”吴文俊当时还指出,计算机提供了一个有力工具,使数学有可能像其他自然科学一样,进入科学实验的行列。近半个世纪后,随着AI开始参与甚至完成复杂的数学证明,刘若川认为,吴文俊的预见正在成为现实。AI带来的变化不仅涉及数学家如何研究,也涉及数学研究本身的价值。在刘若川看来,数学的价值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对社会的实际价值、对人类文明的价值,以及数学共同体内部所强调的价值。这三者之间并不总是一致的。刘若川认为,社会之所以投入资源支持数学研究,并不只是因为数学家认可某些问题的深刻与优美,更因为数学能够为科学、技术和社会发展作出贡献。如今,AI已经开始挑战数学家长期以来引以为傲的证明能力。刘若川认为,数学家需要重新思考,数学能够为其他学科和社会创造什么价值。“数学的价值未必立刻表现为某项具体应用。它可以创造新的概念和结构,为人工智能探索新的技术路径、为不同学科建立联系提供语言;当人工智能进入金融、交通等关键系统,数学也能把安全要求转化为可检验的命题。数学家既要继续探索未知,也可以更主动地与其他学科和产业共同提出问题。”刘若川表示。他进一步说,人工智能的快速发展,则为数学进入更多实际场景、转化为社会所需的能力提供了新的机会。
参考资料:
[1] https://leanprover-community.github.io/blog/posts/riemann-hypothesis/
[2] https://math216.wordpress.com/wp-content/uploads/2026/11/the-music-of-the-primes.pdf
[3] https://hexagonmath.org/2611.00812v1
[4] https://hexagonmath.org/2611.00809v1
[5] https://hexagonmath.org/2611.00828v1
[6] https://news.sciencenet.cn/dz/upload/2021/6/202162812629477.pd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