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李想俣 梅宝

上个月，《美国科学院院刊》（PNAS）发布撤稿声明，撤回了以色列阿里尔大学Iftach Shaked和特拉维夫大学Dan Frenke合作的一篇文章。

这篇被撤回的评论文章，题为“Curiouser and curiouser: Meningeal lymphoid structures in the aging brain”。该文发表于2025年9月29日，距离2026年7月6日撤稿也就九个多月。

撤稿原因是，作者在写作过程中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时，未核查AI生成内容，导致多篇虚构参考文献及违规AI生成图片出现在正式发表版本。

根据PNAS的撤稿说明，编辑部注意到文章存在不可验证的引用问题（unverifiable citations）。作者承认，他们使用Microsoft Copilot这个AI工具，将引用参考文献的PubMed ID自动转换为格式化的参考文献，但提交文章前并未核实。

经核查，文中列出的十几篇参考文献，大部分无法在公开数据库中检索到。该情况属于典型的AI幻觉，即凭空生成看似真实、实则并不存在的文献信息。

此外，作者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生成了文章中的图1。PNAS称，这同样违反期刊编辑政策。根据规定，作者需对生成式AI生成的内容负有全部责任，并需核实其准确性。除非软件本身属于研究对象，否则不应使用图像或图形生成的AI工具。

涉事文章的图1。图源：PNAS

值得注意的是，被撤回的并非原创研究论文，而是一篇学术评论文章(commentary)。这意味着，即便不涉及实验数据，学术出版对于AI辅助写作的真实性要求同样适用。

实际上，由于虚假文献引用，导致文章被撤稿的情况，这并不是第一次。

2025年12月15日，一篇题为“Forty Years of Fertility Transition in Hong Kong”（香港四十年生育率变迁）的论文被撤。该论文第一作者为香港大学社会工作及社会行政学系博士生白逸铭，通讯作者为叶兆辉教授，两个月前发表在Springer Nature旗下期刊《China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Studies》（中国人口与发展研究）。

论文被撤的原因是，部分引用文献系AI虚构生成。香港大学当时对媒体透露，叶兆辉已卸任社会科学学院学院副院长及研究事务相关职务，叶兆辉还向相关期刊申请撤稿，涉事博士生也会按港大既定纪律程序处理。

2026年5月28日，英国医学杂志（BMJ）出版集团旗下的《The Journal of Medical Ethics》（医学伦理学杂志）也撤回了一篇AI虚构参考文献的论文。

据《撤稿观察》（Retraction Watch）报道，该论文只有一位作者：美国高中生Irfan Biswas，他在论文中的署名机构是马萨诸塞州Shrewsbury公立学校。这篇2025年9月刊发的论文提出，有偏见的算法会加剧医疗领域的不平等问题。期刊后来调查确认，作者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来 “查找并理解引用文献来源”，而且在投稿前未核验参考文献。

这样一篇论文，为什么能被“医学伦理领域的国际领先期刊”接受？期刊撤稿通知透露，相关证据显示存在“同行评审操纵”。但该期刊拒绝给出细节。

撰写学术论文时，在参考文献和注释中引用已有研究成果是基本规范。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科研人员借助AI梳理文献、润色表达乃至辅助写作，凭空捏造参考文献的事情出现了。

《知识分子》此前曾报道，哥伦比亚大学马克西姆·托帕兹（Maxim Topaz）教授及其同事今年5月在《柳叶刀》（Lancet）发表研究，针对2023年1月至2026年2月收录于PubMed Central开放获取数据库的250万篇生物医学论文，共筛查1.2亿条参考文献，发现了4046条虚假引用。这些虚假引用分布在2810篇论文中，其中综述类文章的虚假引用比例，高于研究类论文(参见文章：学术不端的新战场？过去三年，生物医学论文“虚假引用”上涨了十几倍。）

图源：Lancet

更值得关注的是，虚假引用现象正快速增长。根据上述研究，2023年每2828篇论文中有一篇存在虚假引用；到2025年这一比例上升至每458篇论文中有一篇；2026年前七周，每277篇论文中有一篇。不到三年时间，存在虚假引用的论文比例，从万分之四飙升至万分之57，上涨了十几倍。

这一趋势很可能与生成式AI在科研中的快速普及有关。不过，研究者强调，AI只是工具，责任并不在AI本身。《柳叶刀》同期评论文章中，波士顿大学医学院霍华德·鲍赫纳（Howard Bauchner）指出，虚假引用的责任应该由作者来承担。如果发现某篇论文中存在伪造的参考文献，那么该论文就应被撤回。编造参考文献属于学术不端行为，理应受到相应的严肃处理。

然而，截至《柳叶刀》那项研究发表时，98.4%的涉事论文既未撤稿，也未更正。

对此，托帕兹等人建议，出版商应在同行评议前引入自动化参考文献核查系统，为论文建立引用完整性标识，并对存在虚假引用且影响论文结论的文章及时发布更正或撤稿声明。同时，研究诚信数据库也应将“虚假引用”作为独立类别来记录和追踪。

国际学术出版商们态度是怎样的呢？据STAT当时报道，《科学》（Science）系列期刊发言人表示，已经在使用自动化工具来核查参考文献，目前还未在其期刊发现任何一篇发表论文存在虚假引用的问题。《新英格兰医学杂志》(NEJM)和《美国医学会杂志》（JAMA）发言人则称都有相应工具来验证引用信息。出版商PLOS的伦理负责人雷内·霍赫（Renee Hoch）则说，“我们希望将自动化核查工具融入到出版工作中，目前正在探索相关解决方案。”

除了制度建设，更值得思考的是，生成式AI正在如何改变科研人员与文献之间的关系，如何改变科研生态。

美国西北大学研究科研诚信与AI应用伦理的穆罕默德·侯赛尼（Mohammad Hosseini）对STAT表示，“如今人们只是凭直觉给ChapGPT或其他AI工具输入提示词，然后得到一堆引用文献，随意添加在论文里......这对研究人员、学术出版方式以及社会都没有好处。”

《美国科学院院刊》此次撤稿，再次释放出一个信号：生成式人工智能工具，在助力科研的同时，也可能助长新的学术不端行为。而学术诚信的底线，不应因为技术手段的进步而降低。